Les trois hommes en Allemagne by Jerome K. Jerome

(4 User reviews)   932
By Donna Ferrari Posted on Jan 12, 2026
In Category - Money Basics
Jerome, Jerome K. (Jerome Klapka), 1859-1927 Jerome, Jerome K. (Jerome Klapka), 1859-1927
French
Picture this: three well-meaning but clueless Englishmen decide to tour Germany on bicycles, armed with a phrasebook and boundless confidence. What could possibly go wrong? Jerome K. Jerome's 'Les trois hommes en Allemagne' (Three Men on the Bummel) is the hilarious sequel to 'Three Men in a Boat', where George, Harris, and J. set off on a continental adventure. It's less about seeing Germany and more about surviving each other's company, dodging linguistic disasters, and turning every simple plan into a comedy of errors. If you've ever traveled with friends and wondered how you're all still speaking, this book is your spirit animal. It's a warm, witty reminder that the journey is always funnier than the desti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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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Yi-Hong Chen 第一回 小神童聯姻富室 窮醫士受害官舟 詩曰: 莫怨天公賦畀偏, 窮通才拙似浮煙。 空思他日開屯運, 難定今朝締好緣。 有聚終須風雨散, 無情何必夢魂牽。 莊周似蝶還非蝶, 總與乾坤握化權。這兩首詩,是說人婚姻富貴,貧窮落難,都由天定,非人力可為。無奈世人,終不安分明理,見人一時落難,即要退婚絕交,使從前一團和好,兩相棄絕。誰想他惡運一去,忽然富貴,自己反要去靠著他。所以古人說得好 :「 十年富貴輪流轉。」 以見人心必不可因眼前光,而不計其日後 也。至於婦人,惟重賢德貞靜,不在容貌美丑。如容顏俊美,不能守節,非惟落於泥塗,甚至為娼為妓,遺臭萬年;若容貌醜陋,而能堅貞守困,豈特名標青史,且至大富大貴,享用不盡。今我說一樁賴婚安分的,與眾位聽者。 話說江南蘇州府,有個少年解元姓金,名桂,號彥庵。父親官為參政。因朝中權奸當道,正直難容,早早致仕在家。母親白氏,自生了彥庵,即染了弱症,不復生產。參政因是獨子,十六歲就替他做了親,娶妻黃氏,才貌雙全。夫妻十分恩愛,十七歲就生一子,生得骨秀神清,皎然如玉。夫妻愛如珍寶,取名金玉,字雲程。賦性聰明,一覽百悟。六七歲即有神童之號。 且說彥庵,十八歲上進學,二十歲鄉試,就中了解元。三報聯捷,好不興頭。其妻黃氏,又產下一女,就取名元姑。到冬底,彥庵正打點進京去會試。不料母親白氏忽然病重,至二月初一身亡。彥庵在家守制,將近服滿,那知參政因夫人死了,哀痛慘傷,也染成一病。病了兩年,也就相繼去世。彥庵夫婦,迭遭凶變,痛慕日深,居喪盡禮至念,六歲方才服闋。算來會場,尚有一年。在家讀書訓子,以待來年會試。 且說蘇州閶門外,有一土富,姓林名旺,字攀貴,人都喚他林員外。院君張氏,做人最是勢利。只生兩女,長女取名愛珠,年方一十歲,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琴棋書畫,件件皆精;歌賦詩詞,般般都曉。只是賦性輕浮,慕繁華而厭澹泊;居心乖戾,多殘刻而鮮仁慈。父母因他才貌,愛如珍寶,必要擇一個富貴雙全,才貌俱備的,方才許親。所以此翁專喜趨炎附勢,結交官宦,意欲於官宦人家,選一十全的女婿。奈他是個臭財主,哪個大官顯宦來結交他?所結交的,無非衙官學師,舉人、貢生、生監等。思量遇著一個將發達的公子,就好為大女兒結親。其次女名喚素珠,相貌生得中中。小素珠四歲,教他唸書識字,他便道 :「女兒家,要識字何用?將來學 些針指,或紡綿績麻,便是我們本等。」父母因她才貌平常,將來原只好嫁一個鄉莊人家,故全不放 一日偶然在外間走,訪得蘇州府學學師,今日上任,係徽州府人,兩榜出身。急急到家換了衣服,出城迎接。明日學師免不得來看他。原來那學師姓金,名素綬,號誠齋,與金彥庵是鄉榜同年。因同姓,又係同房,榜下就結為兄弟。彼便連捷,殿在三甲,就了教,今選蘇州府學教授。一到先看彥庵,然後看林旺。林旺有心要結交他,正值園中牡丹盛開,隨即發帖,請學師賞花。因想彥庵是他同年兄弟,且是少年解元,將來發達的鄉宦,正要結交他,便也發帖,請來陪學師。那一日,學師與彥庵,都到林家園內吃了半日酒,彥庵回家發帖,於十五日請學師。隨也發一帖,請林旺相陪,還了他禮。至期二人俱 到。茶罷,學師道 :「聞年姪甚是長成,今年幾歲了?」彥庵 道 :「十歲了。」學師道 :「聞得六歲就有神童之譽,如今自然一發好了,何不請出來一會。」彥庵道 :「理應叫他出來拜 見,只是小子無知,惟恐失禮,獲罪尊長。」學師道 :「說哪 裡話,自家兄弟,何見外至此。」彥庵便命小廝,喚出兒子先拜見了伯伯,然後叫他拜員外。員外一見雲程,生得眉清目秀,美如冠玉,先已十分愛慕,又見他十數歲的孩子,見了客人彬彬有禮。見禮畢,就在彥庵肩下旁坐了。學師問他些經史文字,他便立起身來,對答如流。至坐席吃酒,又隨著父親送酒送席,臨坐,又向各位作揖告坐。彥庵送色盆行令,學師有意要試他,故意說些疑難酒頭酒底,弄得林旺一句也說不出,雲程反句句說來如式。喜得學師大贊道 :「奇才奇才,將來功名,必在吾 輩之上,神童之名,信不虛也。」林旺見他舉動言語,應對如流,先已稱奇。今又見學師如此歎賞,方知實是才貌雙全的了。 且他父親是個解元,將來必中進士,他的文才既好,科甲定然可望,年紀卻與大女兒同庚,許嫁與他,豈不是一個快婿!只是當面不好說得,席散到家,便在張氏面前,極口稱贊 :「金 解元之子,才貌十全,將來功名必然遠大。年紀與大女兒同庚,若與結親,真一快婿。須及早央人說合,不可錯過。算來只有金學師是他相好,同年兄弟,必須求他去說方妥。」張氏道: 「我女兒這般才貌,怕沒有一個好女婿?員外何須性急。我聞 得金家雖是鄉宦,家中甚窮。解元中後,父母相繼去世,不能連科及第,看來命也平常。兒子就好,年紀尚小,知道大來如何?休得一時錯許,後悔無及。依我主見,待他中了進士,再議未遲。」林旺道 :「院君差矣。他若中了進士,又有這樣好 兒子,怕沒有官宦人家與他結親!還肯來要我家女兒麼?」張氏見丈夫說得熱鬧,便道:「員外既看中意了,就聽憑你去許他罷。只是要還我一個做官的女婿便罷。倘若沒有出息,我女兒是不嫁他的。」林旺道 :「但請放心。這樣女婿,若不做官, 也沒有做官的了。」於是次日特到學中拜看學師,求他到金解元家與大女兒為媒。學師口雖應允,心上便想道 :「我那姪兒 如此才貌,必須也要才貌雙全的女子,方好配得他來。不知林老的女兒如何?須要細細一訪,方好為媒。」於是隨即著人外邊去訪。誰知林愛珠才女之名,久已合縣皆知。只因他是個臭財主,鄉宦人家不肯與他結親,平等人家,他又不肯許他,所以尚待字閨中。學師訪知,便往金家竭力說合。金家也向聞此女才貌果然甚美,隨即滿口應允。學師面復了林家,林旺即刻將大女兒的八字送去。金家也不占卜,擇了十月念四,黃道吉日,將將就就備了一付禮,替兒子納了聘。林家回盒,倒十分 齊整。定親之後,彥庵就擇了十一月二十上京會試。林家知道,又備禮送行不表。 且說彥庵到京,候至場期,文章得意,放榜高高中了第二名會魁。殿試本擬作狀元,只因策內犯了時忌,殿在三甲榜下,就選了陝西浦城縣知縣。到家上任,拜望親戚朋友,上墳祭祖。 又到林親翁家辭行。林員外先備禮奉賀,又請酒餞行。借此光耀門閭,驕傲鄉里。又在張氏面前誇嘴說 :「我的眼力何如? 不要說女婿將來的貴顯,即如眼前先是香噴噴一個公子了。」 張氏與愛珠聞之,也覺歡喜。不數日,彥庵夫婦,帶了一雙兒女,一個老家人俞德,一同上任不題。 且說愛珠小姐,才貌雖好,奈他器量最小,每每自恃才貌,看人不在眼中,連自己妹子,也常笑他生得粗俗,說他這樣一個蠢東西,將來只好嫁一個村夫俗子,不比我才貌雙全,不怕不嫁一個富貴才郎,終身受用不了。後見父親將他許與金家,公公是個解元,丈夫是個神童,已十分矜狂欣喜,見於顏面。 後又見公公中了進士,選了知縣,更加榮耀。想自己將來一個夫人,是穩穩可望的了。便任情驕縱,待下人丫鬟,動不動矜張打罵,父母也不敢拗他。一日,忽對父母說 :「家中這些丫 頭,個個都是粗蠢的,不是一雙大腳,就是一頭黃髮。只好隨著妹子,紡綿績麻還好。若要隨著孩兒焚香煮茗,卻沒有一個中用的。」張氏道 :「這個何難!對爹爹說,討一個好的來服 侍你便了。」張氏隨即與員外說知。員外就叫家人,去喚了一個媒婆來,說道 :「我家大小姐房中,要討一個細用丫頭,腳 要小些,相貌也要看得過,又要焚香煮茗,件件在行,字也要略識幾個的方好。你曉得我家大小姐是個才女,又許在金老爺家,將來少不得要隨嫁的。倘若不好,鄉宦人家去不得。我價錢倒也不論,媽媽須揀上好的,領來便了。」媒婆連連答應,隨即別了員外,出去四下尋訪不題。 卻說蘇州胥門外,有一個不交時的名醫,姓石,名道全,醫道樣樣俱全。怎奈時運不濟,貧窮的請他一醫便好,富貴的也不來請他。就是請去,少不得還請幾個時醫參酌,好的也叫不好,焉能見效?所以雖是名醫,家中窮苦不堪。更兼他一心只想行善,貧窮的不請便去,不但不索謝,有時反倒貼他藥資。 富貴人家,也不去鑽刺,有人請他,總是步行,並不乘轎。家中又無藥料,到人家開了方子,聽他自去買藥。謝儀有得送他,也不辭沒得送他也不要。父母久已去世,並無兄弟伯叔。祖上原是舊家。妻子周氏,也是舊家之女,只生一子一女。女兒年已十二歲,名喚無瑕,有七八分姿色,得一雙小腳,也識得幾個字,走到人前,居然大家女子。待父母極孝,父母也甚愛他,兒子年方八歲,小名丑兒,表字有光。生得肥頭大耳,有一身膂力。要吃一升米飯,專喜持槍弄棍,常同街坊小廝們上山尋野味,下水捉魚蝦。路見不平,就幫人廝打,大人也打他不過。 幸喜他只欺硬不欺軟,所以人都叫他好。一日同了小廝們到教場中玩耍,適值那日守備帶領營兵下操,丑兒竟去將他大刀拿起。那時守備姓李名紹基,看見七八歲小廝拿得起大刀,頗以為奇,就喚來問道 :「你今年幾歲了?怎拿得動大刀?可會騎 馬麼?」丑兒道 :「八歲。馬實從未騎過,想來也沒有什麼。 只人小馬高,上去難些。」守備道 :「我著人扶你上去,你不 要害怕跌下來便好。」丑兒道 :「只要騎得上去,一些不伯, 也不愁跌下的。」守備就著營兵扶他上馬。他拿了韁繩,不慌不忙,滿教場一轉,仍走到原處,營兵扶他下來,竟像騎過的一般。守備更加稱奇,說 :「你小小年紀,有這般本事,姓甚 名誰?住居何處?」丑兒道 :「姓石,名有光,乳名丑兒。家 住胥門外。」守備道 :「你父親作何生理?」丑兒道:「行醫。 」守備道:「行醫也是斯文一脈,你有這般膂力,我三六九下操日期,你可到來學習騎射,我再教你些武藝,大來也好圖個出身。」丑兒連忙磕頭道 :「多謝老爺。」於是每逢下操,丑 兒必到。那守備果然教他,丑兒一教就會。不數年,十八般武藝精通,連武弁多不如他,此是後話。 且說石道全合當有事。忽有一個過往官員,姓利名圖,號懷寶。捐納出身,做過幾任州縣,奇貪極酷。趁來銀錢,交結上台。今升杭州府同知,帶了家眷上任。夫人常氏,破血不生。 娶妾刁氏,利圖十分寵愛。生子年已十二,取名愛郎,生得清秀輕佻。利圖、刁氏,最所寵愛,一同上任。 船到胥門,夫人忽然抱病。利圖吩咐立刻住船,去請醫生。 誰知上岸就是石道全家。請了道全下船,診了夫人的脈,說道: 「夫人此病,是氣惱上起的,沒甚大病,只須兩服藥就好的。」 寫下方子,利圖送了一封謝儀別去。利圖即著人買了兩帖藥,一面開船,一面就著丫鬟煎藥與夫人吃。原來夫人的病,都因刁氏侍寵而驕,看夫人不在眼裡,日常間罵狗呼雞,屢行觸犯。 夫人是個好靜的人,每事忍耐,故鬱抑成病。刁氏正喜中懷,今見醫生說她就好,心上好生不快。忽起歹心,想老爺舊年合萬億丹,有巴豆餘存,現帶在此,私自放在藥裡,與他吃了。 雖不死,瀉也瀉倒他。於是就將數粒研碎,和入藥中。夫人哪裡知道?吃下去一個時辰,巴豆發作,霎時瀉個不住,至天明足足瀉了數十次。誰知病虛的人,那裡當得起瀉,瀉到天明,忽然暈去,嚇得一家連連叫喚。刁氏也假意驚張,鵝聲鴨氣喊叫,捧住了夫人的頭,反將手在她喉間一捏,夫人開眼一張,頓時氣絕。那老爺溺愛不明,大哭一場,不去拷問家中人,反歸怨到醫生身上,道 :「夫人雖有病,昨日還是好好的,吃了 那醫生的藥,霎時瀉死,明明是他藥死的。先叫住船,一面備辦後事,一面著幾個家人小廝,趕回蘇州,打到石道全家,打他一個罄空。再將我一個名帖,做一狀子,送到縣中去,斷要他償命。」眾家人聞命,個個摩拳擦掌。駕了一隻小舟趕去。 那石道全正是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署印官串吏婪贓 賢孝女賣身救父 詩曰: 只緣運蹇觸藩籬, 世上難逢良有司。 負屈空思明鏡照, 申冤惟有孔方宜。 明知行賄能超雪, 無力輸官莫可醫。 幸賴捐軀有弱質, 孝心一點未為癡。 話說石道全,看了利夫人病,回去吃了飯,又到各家看了半日的病,至晚回家安睡。誰知一夜夢魂顛倒,天明起來,只聽得屋上烏鴉高叫,滿身肉跳心驚。便對周氏道:「我今夜夢魂顛倒,怎麼如今又心驚肉跳,烏鴉又如此叫,不知有甚禍事來?」周氏道 :「如今是春天,春夢作不得准。至於心驚肉跳, 不過因做了惡夢,所以如此。若說烏鴉叫,他有了嘴,難道叫他不要叫?我家又不為非作歹,又不管人家閒事,有甚禍來?」 說話間,適有人來請他看病,他便出去了一會。回來吃飯,見丑兒不在家,便問道 :「丑兒哪裡去了?」周氏道:「他先吃 了飯出去的,想又玩到教場裡去了。」只聽得烏鴉更叫得慌。 道全道 :「烏鴉如此亂叫,必有事故。想來沒有別事,莫不醜 兒到教場去,闖出禍來?我且尋了他回來再處。」周氏道 :「 這也慮得不差。你吃完飯,去尋了他回來便了。」道全果然放了飯碗,就向教場尋兒子去了。 誰想道全方出門,周氏與無瑕飯碗尚未收拾完,只見外邊走進許多大叔來。口中大叫道:「石先生在家麼?」周氏只道是請看病的,便道 :「不在家。」眾家人道 :「不好了,想是知風脫逃了。」又一個道 :「他或者知道了,躲在裡邊,也不 可知。我們打進去便了。」那時就一齊動手,打進內室。鍋灶也打破了,牀帳也打壞了,值得幾個錢的傢伙,乘隙也被人搶去了。把家中打得雪片還不住手,口口聲聲只要石道全。嚇得周氏與無瑕哭哭啼啼,也無從分辯,不知是何緣故。鄰舍見眾人大模大樣,十分凶狠,不知是怎麼鄉宦人家。又聞是人命重情,誰敢來管閒帳。周氏直等他們打完了,方說道 :「列位為 甚事,也須好說。怎麼把我家打得這般光景?我又不知甚事? 無從辨得。」一個家人道 :「放你娘的屁!你家藥殺人郎中, 把我家夫人活活藥死。我家已告在本縣,立刻要他去償命,還說這樣太平話,他丈夫既不在家,就將這婦人拿去,不怕他不招出丈夫來。」一個道 :「且等差人來叫他,不怕他也逃了去。 」周氏聽了,嚇得魂飛魄散。母女相抱大哭。未幾差人已到,原來縣官到南京見總督去了,不得就回。家人先到縣丞處稟了,要他出差,且先將石道全拿去,錄了口供,送在監中,候縣官到家,申詳上去。那衙官巴不得有事,又見說是人命,立刻出差。來到石家,聞說道全不在家,又無使用,即刻就要拿周氏去回官。無瑕一把扯住了母親大哭,家人們正要來拆開拿去。 恰好道全到教場尋見了兒子,看見守備正教他射箭,只得看了一會。等完了,方同兒子回來。一進門,只見家中哄了一屋人,打得一空如洗,不知是甚緣故。到裡邊,又見眾人竟將周氏鎖了要走,女兒扯住痛哭,丑兒竟要上前去打。倒是道全止住道: 「不可亂動,且待我問一個明白再處。」正要上前去問,家人 認得是道全,便道 :「道全回來了。」就要上前去打。差人見說道全已回,便將周氏放了,來鎖道全。見眾人要打他,便道: 「列位大叔,且不要動手,有事在官,且到官去,不怕他不死。 」家人聽說,便也放手,捉擁而去。丑兒初見眾人要打他父親,正要上前去打,後見差人說有事在官,又見人人也住手了,仍恐打出事來,反害父親,且待問明了何事,再救父親未遲。 且說石道全拿到縣前,差人就稟了縣丞。縣丞見兩邊俱無禮送來,只得坐堂,將就一問。且待將來哪邊禮厚,就好偏著哪邊了。當時先叫原告知數一問,知數道 :「家老爺升任杭州 府同知,同夫人上任。昨日在此經過,夫人偶有小恙,請石道全去看。據他也說沒有大病,兩服藥也就好的。不想昨晚吃了他藥,霎時就大瀉起來。瀉了一夜,早晨就死了。這明明是他藥死的,求老爺問他就是。」縣丞就叫石道全上來,先將氣鼓一拍,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怎麼將利夫人活活的藥死了! 人命重情,非同小可,快快從直招來,免受刑法。」石道全道: 「老爺是明見萬里的。醫生有割股之心,利夫人與小的又無宿 冤,豈有藥死之理。況醫生又不發藥,不過開一方子,方子現在利老爺處,求老爺取來一驗。若有一味瀉藥在內,小的就死也甘心。況利老爺既告人命,人命那有不驗屍之理?真正是極天冤枉,望老爺詳察。」縣丞道 :「胡說!藥與病相反,甘草 也能殺人。利夫人昨日還好好的,吃了你藥就死了。還說不是你藥死的,你說方子現在,方子上即使沒有藥死人的藥,焉知不與夫人的病相反?亦難免庸醫殺人之罪。若說人命驗屍,或是殺死、打死、毒藥毒死的,便有傷可驗。如今是你有意用錯了藥藥死的,有甚傷驗?況他是個誥命夫人,據說與你無仇,難道將假命來圖詐你麼?看來人命是真的。今日你造化,縣太爺不在家,我老爺是最軟心的,或者可以替你挽回從寬。又看你的造化,如今我也不打你,且寄監,遲日再審。」即時將道全上了刑具,送進監中。又喚利家知數上來說道 :「你回去稟 知你老爺,夫人雖服藥身死,據醫生說:他又不曾發藥,方子現在你老爺處,夫人又不便驗屍。人命關天,不可草草。你老爺若必要問他一個抵償,也是易事。且候你老爺主意如何?我替他行便了。」 知數謝了一聲,隨即趕到杭州,回復家主。那利圖一時氣頭上,便著家人去告石道全。過了幾日,被刁氏百般引誘,萬種調情,竟將夫人忘記了。今見家人回復,縣丞如此口氣,明明要我去買囑他。我想死者不可復生,醫生又與我無仇,不過庸醫殺人,看他方子,實無瀉藥在內,這是我夫人命當如此,丟開罷了。又兼刁氏是心虛的人,誠恐弄到實處,干涉到自己身上來。又與醫生無仇,已經害了他,如何還好下毒手?所以乘家主不認真,便也從中力阻。利圖竟去上任,也不來稟究了。 怎奈縣丞得了這樁事,以為生意上門。今見利家竟沒有人來,只有打合石家來上鉤,從輕發放便了。倘若倔強不來,我據狀子上提他出來,以人命認真,嚴刑夾打,不怕不來上鉤。 於是就叫差人進來吩咐道 :「石郎中這樁人命事,要真也可以 真得,要假也可以假得。全在我老爺作主。你去對他說,不要睡在鼓裡。我若再審一堂,詳到堂上,就不能挽回了。」差人領命,就到監中。將縣丞的話,細細對道全說了,叫他急急料理要緊。道全哭道 :「大哥是曉得的,我家中本來原窮,前日 又被利家人打搶一空,飯也沒得吃,哪有錢來料理!況官府面上要料理,至少也得十數金,殺我也只好看得,實出無奈。」 差人道 :「性命要緊,你也不要說煞了。家中有人來,你且與 他商議。我明日來討你回音,方去回復本官。」道全道 :「多 謝大哥。萬分是假的,只有聽天了。」 不說差人別了出去,且說丑兒,那日見差人捉了父親去,便央幾個鄰舍,同到縣前打聽,方知是這樁事。看縣丞口氣,一句凶,一句淡,明明要想銀錢。奈家中這般光景,哪來銀錢? 連進監差房使用一無所有,免不得進監受些苦楚。後來牢頭等曉得他窮,想難為他,也是枉然,倒有些憐惜,故丑兒來看父親,竟不要他常例,一到就開他進去。今差人方去,丑兒適來。 道全一見兒子,便大哭道 :「我的性命是必然難保的了。留了 你母子三人,如何過日?」丑兒道 :「這事只要等縣官回來, 訴他一狀,審一堂就完了。爹爹為何說起這樣話來?」道全便將差人之言,述了一遍,說縣丞見我不理他,必然夾打成招,硬詳上去,等縣官回來已遲了。況他們官官相護,知縣官又是怎樣的!」丑兒見說,也痛哭一場,說:「爹爹且寬心,孩兒出去,與母親商議,明日再來看你。」 別了父親,回到家中。將父親說話,一一對母親說知。周氏便放聲大哭道:「如此怎了!莫說十數金,就是一錢五分,也是難的。」無瑕也哭道 :「如此說,難道看了爹爹受罪不成! 」周氏道:「你看家中一無所有,兄弟又年小,我與你又是女流,屋又是別人的,門房上下,又沒有親戚,朋友又沒有好的。 況人家見我如此光景,就有也不肯借我,叫我如何救得!他倘果問實,惟有一死相隨於地下矣。」無瑕道 :「爹爹母親,若 果如此,孩兒何忍獨生!」想一想道:「罷!罷!罷!孩兒倒有一計在此,可以救得爹爹。」周氏忙問道 :「兒有何計,快 快說來。」無瑕道 :「孩兒想來,並無別計。只有孩兒身子原 是爹娘養的,不如急急將孩兒去賣了,便可救爹爹了。」周氏道 :「我兒說哪裡話來!我家雖然窮苦,祖上也是舊家,豈有 將你賣到人家為奴為婢,成甚體面!這個斷斷使不得。」無瑕道 :「母親差矣!人生各有命運,孩兒若命好,爹爹也不犯這 樣事了。況且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救得爹爹出來,倘有發達之日,贖了孩兒回來,原有好日,也不可知,若只貧窮,孩兒就終身為婢,也是孩兒的命了。母親須及早算計,不可差了主意。」周氏道 :「斷斷不可。雖救了爹爹回來,何忍 見你到人家去做使女。我常見人家使女,主母好的,一日服侍到晚,還可安息一夜。若遇著不好的,動不動打罵,凌辱不堪。 還有主人不好的,暗地調情,不怕你不從。主母妒悍,百般敲打,不怕你不含忍。還要磕人的頭,受人的氣。我將你寶貝一般養大,豈忍使你如此!」無暇道:「據母親說,將孩兒寶貝一般養大。如今爹娘有難,不能相救,要養孩兒何用?至於怕受主人主母凌辱,孩兒自有主意,決不辱沒爹娘。不見雙冠誥上碧蓮,受兩重封誥,獨不是丫鬟麼!」周氏道:「這不過是做戲,哪裡真有此事。決然使不得。」無暇道 :「母親決意不 忍孩兒賣身,孩兒又何忍見爹爹受罪?不如尋個自盡罷。」說完就向牆上亂撞,嚇得周氏與丑兒一頭扯住,一頭哭。正在難分難解之際,適值王媒婆在門前走過,聽見裡邊哭聲震天,向來原是認得的,就走進去張一張。只見無瑕要尋死,周氏、丑兒亂哭亂扯。王婆道 :「大姐,為何如此光景?」周氏抬頭, 見是王婆,便道 :「媽媽來得正好,替我勸她一勸。」王婆就 來扯住無瑕道 :「大姐,小小年紀,為著何事,這般尋起短見 來?」無瑕道 :「媽媽,不要勸我,煩你勸勸我母親依了我, 我便不死了。」王婆道 :「這也奇了!娘娘是最愛你的,有甚 事不肯依你?」就轉身對周氏道 :「娘娘,你家大姐要什麼? 你不肯依她,使她尋死覓活。」周氏道 :「不要說起,說來連 你也要傷心。我家官人,今日也醫病,明日也醫病,病便醫好多少,不曾見他趁得銀錢。只說做些好事濟世,還望有個好報。 誰想前日,有個過路官員的夫人有病,請去看了,並無大病,開了一個方子。承他送了一錢二分銀子,回來十分歡喜。不想那夜,夫人忽然大瀉身死,那官員竟說是我官人藥死的。告到縣中,縣官不在家,竟告在二衙。你想衙官豈肯空過的!不問是非曲直,叫差人來說:有錢則生,無錢則死。我家弄到這般光景,哪裡有錢?不想我那癡女兒救父心急,定要賣身。我想家中雖窮,事情雖急,念祖上也是舊家,何忍將女兒賣到人家去。他見我不從,便說不忍見父親受罪,定要尋死。你道傷心也不傷心?」王婆聽了,就將無瑕相了一相道 :「如此說來, 竟是個孝女了。難得難得。不是我敢於勸娘娘說大官人性命要緊,難得大姐有如此孝思。雖說賣到人家下賤,我看見人家這些姐姐,好不快活哩。命好的,後來原做夫人、太太。況你家大姐如此孝心,皇天也決不負她。救出大官人來,他是行道的人,只要幾個月好運,便好贖了大姐回來,許一個好人家,原是個大家了。」周氏道 :「雖承媽媽如此說,賣了出去,要想 贖也就難了。況且如今就要賣,急切哪得個好人家來買他。」 王婆道 :「只怕娘娘不肯賣,若果要賣,如今到有一個絕好的 人家在此。」周氏道 :「是什麼人家?」那王婆就說出那個人 家來。正是無針不引線,引線巧成緣。要知王婆所說誰家?賣得成賣不成?救得父救不得父?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一場空徒成畫餅 三不受相決終身 詞曰: 急雨狂風,頃化作晴空千里。才過眼,炎涼反覆,誰為為此。人世大都多此態,天公作俑何妨爾。笑伊家、忽喜忽然悲,誠哉鄙。 鼓棹去,隨波駛,叉手立,看雲起。任英雄狡檜,聞雷喪匕。放我逍遙。春夢外,容君千百秋毫裡。歎人間,逝者總如斯,徒然耳。 - - 右調《滿江紅》 話說王婆見無瑕要賣身,說有個好人家,原來就是林員外家,說他家大小姐如何樣好,許與金老爺家,金家又如何樣好。 周氏終於不忍。無瑕道 :「莫說人家好,就是不好,只要救得 爹爹,死也甘心。」王婆又再三相勸,周氏只得允從。王婆隨即叫一乘小轎,將無瑕抬到林家。愛珠一看,甚是中意。員外就問要多少身價?王婆道 :「他原是好人家,因父親冤獄在監, 二衙要他銀子,許出脫他,沒奈何賣身救父的。要三十金。」 員外道 :「太多。只好二十金。」王婆兩邊說合,說到二十四 金,方才立契。員外又道 :「二衙與我最好,他要送銀子與他, 何不存在我處,我代去送,還可省些。且二衙不好違拗,包他即刻釋放。」王婆與周氏說知,周氏也大喜,說定十八兩。員外一力包妥當,只付出銀六兩。 且說員外扣了十八兩,只封銀四兩。又隨封八錢,也不通知書辦,竟親手送進二衙。那縣丞初受了這張狀詞,滿望兩邊賄囑。誰知利家一去不來,石家又窮,打合不上,心已冰冷。 忽見林員外來說這事,竟送銀四兩八錢,喜出望外,滿口應允,即刻釋放。員外亦喜十三兩二錢,穩穩到手。隨即別去縣丞就叫書辦,即刻查卷釋放。 誰知那書辦是王婆壁鄰,王婆賣了無瑕,回家將無瑕賣身救父,員外扣銀,代送二衙,一一對老公細講,都被書辦聽見。 滿擬明日必來近他,也好趁一個大東道。誰知員外竟親自與官說妥,竟不理他。趁官要查卷,便道 :「林家來送老爺多少銀 子?」縣丞道 :「四兩。」書辦道 :「好心狠。」縣丞道 :「 怎麼心狠?」書辦道 :「石家賣了女兒,扣十八兩在林家送老 爺,他只送四兩,倒留了十三、四兩,豈不心狠!」縣丞道: 「何不早講,今已應允,奈何?」書辦道 :「這何難。一面將銀退回林家,一面上緊弔審,不怕這銀子不一並送來。」縣丞道 :「妙!妙!妙!你真是我的招財神道了。就著你送還林家, 即刻出票提審,倘果如數送來,將小禮一總與你便了。」書辦道 :「這個都在我。只老爺也要拿定主意,不足此數,不要應 允。」縣丞道 :「這個自然。」隨將銀付書辦,立刻送到林家, 說 :「事情重大,恐利家還有說話,老爺擔當不起。原禮璧上, 多多致意。」說完去了。 員外聽說,嚇了一呆,想縣丞不過請益之意,竟不留書辦商議。隨義添了幾兩,重複送進。縣丞不允,必要十六金,隨封在外。員外一想,如數送他,自竟落空。即刻喚王婆來說: 「二衙必要二十四金方妥,要他將找去六兩頭退來方能妥當。」 王婆辭出,要到石家。行至半途,恰好遇見丑兒。原來周氏見丈夫不放,叫丑兒來問王婆。適王婆被林家喚去,門兒鎖著。 丑兒問他鄰里,恰好問著了二衙書辦,原認得的,便道 :「你 父親事,怎不早早妥當了。縣官將回,本官就要訊供詳解了。」 丑兒道 :「我正為此來尋王媽媽。」書辦道 :「這事我也知道。 只你投差了人了。聞得你扣十八兩銀子,在林家送官。他只將四兩送進,本官大怒,立刻璧還了。你若拿來自送,我包你今日就妥當。方才林家來喚王婆,想就為此,你候上去,總問他退銀子就是了。」丑兒聽說,果候到半路撞見王婆,便將員外之言一說。丑兒道 :「既不妥,還我銀子罷。」王婆道 :「員外說,銀子十八兩,已送進去了。只要找去就妥當,哪裡退得出?」丑兒就對面一啐道:「事又不妥,銀又不退。終不然。 白送你罷。」王婆道 :「我是好意,替你說說。怎反傷觸我?」 兩人相爭起來,竟扭住廝打。適遇守備經過,齊齊叫喊,帶到衙門。見是丑兒,便問道 :「連次下操,久不見你,今日 怎麼與這老婆子廝打?」丑兒便將父親冤獄,阿姊賣身,王婆作中,林家扣銀送官,事情不妥,又不退銀,一一稟知。守備就叫王婆吩咐道 :「石家為事在獄,他女兒賣身救父,也出於 無奈的了。你怎麼還拴通林家扣他銀子,又不替他妥當,反在街坊叫喊。本應責你一頓板子,可惜我是武職衙門,權且饒打。 可即刻到林家照數要還石家銀子。倘有毫釐短少,我移送到府,活活把你敲死。快些去罷。」嚇得王婆急到林家說知。員外原知守備與四府知縣都好不敢違拗,只得忍著肉痛,照數付還不題。 且說守備發付王婆去後,就對丑兒道 :「你父親既有此事, 如何不來與我商議?這二衙理他怎麼。他今日得了銀子就放了。 縣官回來,闔家再告,此事原不完。我想你父親不過開一方子,又未發藥。那夫人突然瀉死,其中必有緣故。不是家人買藥毛病,定是侍妾妒忌奸謀。你只要將這緣故做一辨狀,縣尊不在家,竟向四府投遞。那四府是最有風力不怕事的,又與我最好,我去會他,要他行一角文書,到杭州弔家屬對證,他決然不肯,反要從寬完結了,豈不做得乾淨麼。」丑兒道 :「多謝老爺妙算,只是小人向蒙老爺教習武藝,尚苦家貧無物孝敬。這事怎敢又來驚動老爺?」守備道 :「你這話又差了。我們山東人, 與人相與了,頭顱也肯贈人。這樣小事,難道我也與縣丞一般,想你謝麼。如今也不遲,你快快做辨狀,到四府去投。我就去會他,要他即速行提便了。」丑兒大喜,果將辨狀向四府投遞,守備果去說了。立刻批准行文,一面提訊,縣丞哪裡知道?書辦打聽林家銀已付還,石家竟不來說。對官說知,立刻提出,正要用刑,四府恰已來提,只得交付去了。縣丞氣得要死,歸怨書辦,將他到手銀子退去,又叫他拿定主意,送到十二兩不受,今弄得一場空,押著要他賠。書辦又怨官不曾趁銀子,互相怨恨不題。 且說刑廳文書到杭,果不出守備所料,家屬沒有付來一角回文,倒求四府從寬釋放。刑廳也不深究,隨將道全釋放回家,周氏接著大喜。道全不見女兒,問起方知要救他賣身林宅,便大哭一場。又知全虧守備出力相救,急同兒子到守備衙門叩謝。 過了兩日,又到林家看看女兒。幸喜女兒在彼,小姐甚是喜她,同伴亦甚相好,道全便也放心回家。身價尚存十八、九兩,置些粗用傢伙,用去三四金,尚存十四、五兩。買些雜貨等物,門前賣賣,意欲積聚積聚,以為贖女之計。又立誓再不行醫了。 丑兒見事妥當,下操日仍到教場學武。 一日,適同父親在店中,忽見一個相面先生,到店中買紙,將丑兒細細一看,便道 :「好相。好相。」道全見他贊得奇異, 便道 :「先生你叫哪個好相?」那先生道:「小子李鐵嘴,在 江湖上談相二十餘年。富貴貧賤的相,相過了多少,從未看差一人。今見二位尊相都好,想是喬梓了。」道全道 :「這個正 是小兒。但先生說,從未相錯一人,今叫愚父子都是好相,只怕就錯了。」相士道 :「豈有此理!尊相若不嫌繁,待小子細細一談何如?」道全道 :「極願請教。只小弟貧窮,出不起相 金,不敢勞動。」相士道 :「說哪裡話。小子不是利徒,不見 招牌上有三不受麼!目下貧賤,將來富貴的不受;自下富貴,將來貧賤的不受;目下貧賤,終於貧賤的不受。蓋因貧賤的,送出也有限,要等他相准後,受他的厚謝。富貴的,無不喜奉承,說他將來貧賤,必然大怒,說我不准,還想他厚謝麼?至於終身貧賤的,不如我多了,怎還要他相金?故言三不受。若賢喬梓,正小子將來厚望之人,豈敢要相金!」道全道:「據先生如此說,愚父子果有好日麼?」相士道 :「尊相休得看輕 了,依小子看來,上年春季不利,該有飛災橫禍,幸有陰德紋化解,不至大害。今年尊庚幾何?」道全道 :「三十二歲。」 相士道 :「目下還只平平。交四十歲,到鼻運就好了,足足有 四十年好運。雖不能事君治民,那皇封誥命,卻也不小。大約不出一二品之外。若論富貴顯榮,還不止於此,只怕還有半子的大顯榮哩。」 道全道 :「先生又來取笑了。小弟雖有一子一女。不瞞先 生說,上年三月,果犯一樁飛災橫禍,幾乎一命難保。虧得小女一點孝心,情願賣身救我,我便救了出來。一個女兒,現在人家做丫鬟,何來半子之榮?就這小兒,年方八歲,一字不識,也無力送他讀書,封誥從何而來?」相士道 :「尊相差矣。我 又不要你相錢,奉承你怎麼?我也不曉得令愛賣不賣,只據尊相該有極貴的半子,至於封誥,一些不差。現有這位令郎,尊相甚合,將來必然大貴。依小子看,原用不著讀書,眼上帶殺,功名當在槍頭上得來,一二品皇封,是拿得穩的。不消多年,十年後便見到。那時不要不認得小子便好。」道全道 :「說哪 裡話。不要說這般富貴,倘得稍有際遇,定當相報。」相士說完要去,道全道 :「多承先生美意,不要相金。但講了半日,小弟也不安,先生想還未用飯,若不嫌簡慢,請些便飯何如?」 相士道 :「飯是早晨已用過了。既蒙盛情,不敢相卻。」道全 就叫丑兒看了店,自同到裡邊坐了。周氏拿出飯來,相士看見,就立起身來道 :「老親娘叨擾了。」周氏道 :「好說。只是簡慢,莫怪。」放下就進去了。相士又將周氏看了一眼,對著道全道 :「我的謝儀,穩穩討得成了。」道全道 :「為何?」相士道 :「適見尊嫂,卻又是一位誥命夫人的相。一家的相相合, 豈還有相錯的理。」 未幾飯罷,道全進去取茶。周氏道 :「那先生誇嘴說從不 相錯,難道我家果有此造化麼?」道全道 :「只求有碗飯吃, 贖了女兒回來,也就罷了。哪裡指望這個田地。」周氏道 :「 我聞林員外最喜算命相面,何不薦他去一相。一則我家沒有相錢,薦他去多得些相金也好。二則女兒在彼,趁便也好一相。」 道全甚稱有理。便與相士說了,同到林家。員外聞知甚喜,就叫「請進」,先自己與他一相。相士把員外上下一看,便道: 「小子是最直的,員外莫怪。」員外道 :「原要直說。」相士道 :「看尊相腰身端厚,天倉隆起,一生財祿豐盈。可惜眉目 不清,貴不敢許。頭皮寬厚,面色紅黃,壽遇古稀。再看隻身肥下削,誠恐子息艱難。幸喜右顴紅光吐露,倒有半個貴子收成。」員外相完,就請他坐了。走進去對院君道 :「石道全薦 一個相面的來,倒也有些准。說我財主有壽,只不能貴,兒子難招,只該有半個貴子收成。我想:年將半百,家中快活,原不想做官,兒子想來也難,半個貴子,大女兒的女婿,將來必然顯達;至於二女兒生得粗俗,又不要好,料無貴婿要他。豈不句句都准。」院君道 :「是石道全薦來的,我家事情,哪一 件不知?必然先對他說知,哪有不准的理。若要試他,只有將兩個丫頭與兩個女兒,改換裝扮了與他相,連石道全都瞞過,不要放他進來,准不准就試出來了。」員外道 :「妙!妙!妙! 你快去叫女兒、丫頭,改扮起來。我去同他進來相。」院君就到大女兒房中。說 :「石道全薦個相士來,你爹爹叫他相得准, 恐道全先與說知,叫你姊妹二人,與兩個丫鬟,改扮了與他相,就好試他眼力。我想莫如叫無瑕扮了你,小桃扮了妹子,你二人扮丫鬟,你道可好麼?」 愛珠道 :「孩兒與無瑕改扮,倒無不可。雖然貴賤各別, 無瑕打扮起來,外貌還充得過大家女子。只孩兒扮了丫頭,恐天下沒有這樣好丫鬟。若庸俗相士,或者看不出。至於妹子與小桃,倒不必改扮,妹子本來粗蠢的,想來相也平常,相得不好,也難定他不准。至於小桃,走到面前,就是一個丫頭。即使改扮,也不脫丫頭的相。倒要被他看出破綻來,連孩兒與無瑕,也必然看破,反為不美。」院君道 :「我兒言之有理,你 快與無瑕改扮起來。我去叫妹子一同出去相便了。」院君出去了,愛珠就將自己的花裙花襖,大紅繡鞋,金珠首飾與無瑕換了。幸而無瑕的腳原與愛珠一色,打扮起來,居然是個大家小姐。愛珠也將無瑕的布衣布裙,通身換了,也像一個丫鬟。就叫妹子一同出去。正是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知相士相得出,相不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林小姐因相生嗔 金進士過江被劫 詞曰: 莫道相無准,骨格生來定。婢妾豈長貧,胡為太認真。 貴賤多更變,安分休留戀。試看綠林豪,塵囂枉自勞。 --右調《醉公子》 話說愛珠與無瑕打扮完了,就同妹子與眾丫鬟等,一齊出去,在內堂等候。員外出去,就叫石道全廂房少坐,自己同了相士進來,先叫無瑕上前,「這是大小女,請先生一相。」相士細細將無瑕一相,心中想道 :「虧此老,倒生得出這樣一個 好女兒。」便道 :「請小姐咳嗽一聲。」無瑕便輕輕咳嗽一聲。 相士便對著員外道 :「恭喜員外,有這樣一位好令愛,小子方 才說員外有半個貴子,還不想有這般大貴的令愛。」員外聽了,已不覺好笑道 :「被我試出來了。且不說破,看他說如何好法。 」相士道:「我看令愛尊相,肩抱日月,定作朝廷之貴。眉灣星宿,准為王者之妃。目如秋水,聲似鳳鳴。但嫌嘴臉少狹,山根略斷。為此早年蹭蹬,不能母儀天下。然亦必為侯伯夫人,後來還有大貴兒孫,壽元限元八十八、九,夫妻榮貴,子媳團圓。小子在江湖上二十餘年,這樣好女相,見得甚少。再請第二位來相。」員外就喚過素珠說 :「這是二小女,請相。」相 士又將素珠細細一相,也叫咳嗽一聲。說 :「二令愛尊相,雖 大不如大令愛,然也是一位貴相。你看他五嶽端厚,骨氣磊落,神色溫和,坐視不凡。面雖紫黑,而紅光暗現,聲雖高大,而響亮神清。一二品榮封可保,夫榮子貴無疑。小子前看員外,該有半個貴子,該應在二令愛身上。適見大令愛如此大貴之相,員外就不該只有半子之榮了。難道小子先前看錯了不成?」員外道 :「這且不要管他。我家這些丫頭裡邊,可也有個好些的 相麼?你們一齊來同立了,也煩先生相一相。」那時有六個丫頭,一般打扮,愛珠亦雜在其中。先生兩邊細細一看,對著員外道 :「六位尊婢,相總不相上下。一生衣祿無誇,後來都也 有些收成。要十分大出息的,卻也沒有。」員外見他相不出大小姐,便指著大小姐說道 :「那五個丫頭原是我家生的,只這 一個,是我上年外邊討來伏侍大小女的。前日有個相士,說他目下雖是丫鬟,將來倒有夫人之分。請先生再細細相他一相, 果是如何?」相士又將愛珠一看,便道 :「今日相多了,遲日 再相罷。」員外道 :「只這一個,何難一相。雖是丫鬟,相金 自然照數奉送。必要請教的。」相士道 :「小子哪論相金,只因這位尊婢,相貌可疑,說來誠恐員外見怪。」員外道 :「想 是他的相還好過小女麼?說來恐小女們怪。這個不妨。丫頭原有好相,只要據相直言便了。」相士道 :「既如此,姐妹們請 便,我與員外細談便了。只不要怪,這位尊婢,若果相好,何妨直言。方才員外說:有個相士說他自下雖是丫頭,將來倒有夫人之分。這話大相反了。目下丫鬟,倒還屈了他三分。若說將來,不但夫人無分,就要學這五位尊婢,只怕還趕他不上腳根哩!」員外道:「哪有此理。」相士道 :「女人最忌有媚無 威,舉止定然輕狂;面薄唇澆,作事定然刻薄。顴高帶殺,定主刑夫。山根細軟,定難招子。興腰如擺柳,貧賤無疑。兩目似流星,臭聲難免。氣短色浮,難過二九。幸喜伏侍大令愛,若能真心著意靠他宏福,或者還有小小收成。若一離心,不要怪小子說,不作青樓之女,定為乞丐之妻。死了,棺木還要別人捐助哩!」言未畢,員外早已氣得發昏,道:「放屁!放屁! 眼睛也沒有,還要出來相面。」裡邊院君也大喊道 :「這樣放 屁!叫家人們挖去他的眼珠,拿糞來灌他。石道全這老奴才,薦這樣人來相面,也與些他糞吃吃。」愛珠道 :「總是無瑕這 賤人,叫老子領這放屁的相士來罵我,我只打這賤人。」嚇得相士連連賠罪道 :「小子原說相多了,相得不准,員外何必著 惱。」 員外正要叫人來打他,因想前日在外聞得新按院是江西人,久已在此私行,知道這相士是誰?不要打出事來。趕他去罷。 且說石道全在外,聽見裡邊大鬧,不知何故。只見相士急急的跑出來,正要問他,相士一把將他扯了就走。出了牆門,走到一個廟中,方才立定。相士便將進去先相小姐,後相丫鬟,如何好,如何歹。又另相上年新討的丫鬟相甚壞,到不堪。因我直言,一家怒罵,並累老兄也罵,還要叫人打我二人。幸喜走得快,方免一頓打。 道全聽說,大驚道 :「不瞞先生說,上年新討的就是小女。 據先生說,是極壞的相了。先生還說我有半子顯榮,卻從何來? 」相士一想道:「決然不是!若是令愛,不過是他家一個丫鬃,我就說他不好,他也未必這般惱怒。即使惱怒著我,決不為了你令愛,倒把你也罵。況還隱隱聽得一個嬌聲,說:『都是無瑕這賤人,叫老子領來罵我的,我只打這賤人。』即此一言,可知不是令愛無疑。他說我相壞了他,要打令愛,其非丫頭又無疑。想來先相的大小姐,倒是令愛。另相的丫鬟,倒是大小姐。他們改扮了來試我的。若果如此,尊相一發准了,我相此老,決沒有這樣好女兒的。我說他半子之榮,當應在二小姐身上,那裡還有一個貴女。」道全道 :「如此說,我女兒倒要吃 打了。」相士道 :「不消慮得。令愛如此好相,目下就吃些苦,不幾年就看他不得了。小子且別,數年後,等你女兒貴顯,你做封君,那時再來奉候罷。」說完分別而去。 道全一路懊悔,來到家中,將前言一一對周氏說了。周氏便痛哭起女兒來。道全又怨說都是妻子叫薦去的。彼此怨悔不題。 且說愛珠,就將無瑕一把扯進房,叫他換去了裙襖、繡鞋,命他跪下。說 :「賤人!好一個皇后夫人。你叫人來,說得你 這般好,說得我這般賤。你且到糞缸裡照一照嘴臉,看不信你是夫人皇后,我倒不如你?說我刻薄,又說我輕狂,你也到我家兩年了,我刻薄了你甚麼來?如今總是叫我刻薄輕狂了,且從你夫人皇后面上刻薄起來。」便拿起門閂,一連打了二三十。 無瑕憑他打完,說 :「這是小姐與我改扮了,那相士看不出, 胡言亂語道的,與小婢無涉。」愛珠道 :「還說與你無涉。是 你老子領來,明明叫他罵我的。」又提起門閂,打了一二十,無瑕也不敢再辯。虧院君在外,聽見打得多了,便走進把無瑕罵了一場,將愛珠勸了一會,方才住手。 自後疑神疑鬼,見無瑕與同伴講句話,就疑是笑他,便要打。偶與二小姐一處,便說你夫人對夫人,在那裡說我,又要打。不但無瑕常常受打,連素珠也常常受阿姊的氣不題。 且說金彥庵帶了家眷,一同上任。一日,船到江心,只見一隻小船,在他船邊飛一般搖了過去,少停又飛一般搖了轉來。 如此者三四回。彥庵雖然驚奇,也不放在心上。晚間住了船,吃罷夜飯,公子見月色甚好,老家人俞德在艄上,他也到艄上看月。忽見幾只小船,搖到船邊,就有十數人各持刀斧,跳到船頭上來,打入艙中,嚇得老爺、夫人、元姑俱跌倒在船板上。 眾強盜就將什物罄擄一空,並將老爺、夫人、元姑俱活捉過船,飛也似搖去了。那梢工水手,見強盜上船,各搶一塊板,跳入江中去了。俞德見船家水手,都跳下水,情知不好,也搶一塊大板,抱了公子一同也跳下江中,且按下再表。 先說眾強盜擄老爺等解到山上。原來此山喚大爐山,大王姓蕭,名化龍。自幼響馬出身,後來招兵買馬,漸漸想起大事業來。年紀四十,尚未有妻。於三年前,在江中劫得陝西西安府鐵知府一家,那時將知府拋在江中。夫人解氏十分美貌,一子年方六歲。夫人見丈夫拋在江中,也便望江中就跳,被大王一把抱住。知府在水中冒起說 :「忍辱存孤要緊。」一句話沉 了下去。夫人就想 :「我家世代單傳,如今只有此一子,我若 死節,此子必不能獨存,豈不絕了鐵家後嗣!殺夫之仇,誰人來報?所以相公叫我忍辱存孤。且待兒子長大,報得此仇,那時尋一自盡便了。」於是便勉強忍住,被強盜擄上山來,就要夫人成親。夫人一想:拼得忍辱從他,須要與他一個下馬威,以保眾人性命,以留報仇地步。便道 :「奴家是個誥命夫人, 要殺就殺,休得妄生癡想!」大王再三哀求。夫人道 :「若必 要我相從,必須力行王道,指望有個收成結果,也不在為失節之婦。若照目今所為,專以殺人擄略為事,倘遇官兵到來,原不免於一死,徒然遺臭萬年。莫若死於今日,還留得個完名全節,以見丈夫於地下。豈肯貪生怕死,苟延性命於一時麼?」 大王道 :「夫人之言極是。只不知王道如何行法,但求吩咐, 決不有違。」夫人道 :「若要我從,先須依我三件。」大王道: 「夫人若肯順從,莫說三件,三十件,三百件,無有不依。」 夫人道 :「既要了我,凡一應婦人,不許再近一個;第二件, 我的兒子,須要極力保護,撫養長大;第三件,自此以後,凡一應過往官員客商,不許輕殺一人。」大王道 :「都依,都依。 第一件,有了這樣美貌夫人,還要別個婦人何用?第二件,我今年已四十,尚無子嗣,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一般,哪有不極力保護之理!第三件,我只要銀錢,原與人無仇,自後立誓,不傷一命,只將活的捉來聽憑夫人發落何如?如今沒得講了,就請過來拜堂。」夫人無奈,只得含羞忍辱,隨了大王。 幸而大王事事遵夫人之命,果然半點不敢違拗。所以今日金彥庵夫婦,得免殺害。解上山來,大王就請夫人出來發落。夫人出來坐定,強盜就將三人解到案前。彥庵也不跪。夫人問道: 「你二人可是夫妻?何等樣人?」彥庵道:「我是兩榜進士, 今選陝西浦城縣令,同夫人女兒上任,被你們劫了上來,要殺就殺,不必多問。」解氏聽說,物傷其類。心中傷感道 :「原 來是位兩榜,請坐了,有話商量。」回向大王道 :「孩兒年已 九歲,正要讀書。恨無名師指教,難得今日到來,意欲屈為西賓,訓誨兒子。大王以為何如。」大王道 :「夫人之言甚是。 就叫收拾西廳,讓他夫婦居住。擇日開學便了。」彥庵道 :「 休得妄說。我是朝廷命官,豈作強盜先生麼?」解氏道 :「大 人不必推卻,且請西廳暫住。明日著小兒來相商便了。」彥庵也不答應,推到西廳,夫妻想起兒子與老家人,必然死於江中,痛哭一場,一夜何曾合眼。 明日早晨方起,只見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走來作揖道:「先生拜揖。」彥庵一見,想來是強盜的兒子了,也只得還了個半禮,道 :「小官何來?」那孩子就將門關上,扯彥庵到內一 間去,跪下痛哭,道 :「學生姓鐵,家住浙江,紹興山陰縣人, 父親名廷貴,也是兩榜出身。前年升任陝西西安府知府,帶了我母子到任,在此經過,也被這強盜劫了,將我父親拋在江中。 我母親隨欲投江自盡,被強盜扯住。可憐我父親,在水中冒起,對著母親說『忍辱存孤要緊』,如此而死。母親因我家世代單傳,母死子亡,必然絕嗣,又因父親之言,要留學生為報仇之地,隨立三件,要強盜依允:一不許姦淫婦女;二要撫養孤兒;三不許殺害一人,捉來人口,俱要母親發落。那強盜要母親順從,樣樣允從。只可憐我母子忍辱事仇,今已三年,如坐針氈。 今見先生,心中甚喜,欲屈先生暫時將就,訓誨學生,一有機會,共報此仇。諒強徒決不敢來相犯。」彥庵道 :「如此說來, 你是我的世姪了。令祖與家父同年,尊翁曾做過敝府吳江縣令。 那年來看家父,我也會過,若果是真,我也只得權住,只恐令堂已順強徒,果肯再報仇否?」孩子道 :「先生說哪裡話!家 母雖則相從,日夜暗自啼哭,急思報仇,並無虛假。」彥庵隨亦應允。那孩子報知母親,各各歡喜。先將擄他物件一一送還。 然後擇日開學,送兒子拜見先生。彥庵就替他取名純鋼。 拜見畢,大王備下筵宴兩席。外邊彥庵與大王對席,純鋼坐在旁邊。內裡夫人與解氏對坐,元姑坐在旁邊。未幾席散,各各安睡。自後彥庵盡心教誨純鋼。幸喜純鋼甚是聰明,更兼苦讀,彥庵每每冷眼看他,讀書之時,常常暗淚,方信是真。 讀書之暇,又教他些武經七書,並叫他學些武藝,以為報仇根本。正是「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不數年文武精通,師生母子,常想報仇。奈大王勢燄日盛,急切難於下手。 不知此仇幾時得報,金彥庵可有出頭之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救小主窮途乞食 作大媒富室求親 詩曰: 忽爾遭奇禍,猿聞也慘然。 椿萱皆見背,貧病復相連。 彈鋏歸無路,招魂賦可憐。 藉非忠義僕,安望得生全。 話說彥庵夫婦,留住在山,與純鋼母子,日夜想殺賊報仇,難於下手。今且暫停不題。且說老家人俞德,同公子跳下江中。 幸喜俞德善於水性,將公於托在板上,在浪裡亂顛,登時漂去數十里,漂到沙灘上方住。俞德幸而無恙,看公子時,像已死了,便號陶大哭,道:「老爺夫人小姑,想已死在強盜之手,我只望救得公子,還可延了金氏一脈。不想公子又死,眼見金氏無後了,我還要這性命何用!只是公子屍首,不要說棺木沒有,就要領破席包一包,把塊土埋一埋,也不能。這便怎麼處? 」一頭哭,一頭將公子身上一摸,見心口還熱,喉間尚有微微一息,道 :「謝天地,還有些氣。只是如此荒涼所在,那得火 來一烘、熱湯來一灌便好。」見天已微明,四邊一望,見東角上一箭之地,有一間茅屋在那裡,且將公子背到那邊再處。怎奈自己雖然無恙,在江中漂了一會,是虛弱的,如何背得動? 只得一步一步,捱到茅屋邊。原來是一個茅庵,走進一看,並無鍋灶。只見一個道者,打坐在內,便上前拜見。那道者道: 「你是何人?如何將一個死孩子,背到我庵中來?」俞德道: 「老漢是江南金老爺家人。我老爺新選了陝西浦城縣尹,來此 上任。不料江中遇盜,一家被害,老漢急急將公子相救,跳下江中,隨浪漂到此地。不想這般光景,幸而還有一息之氣,欲到寶庵,借些柴火一烘,弄些熱湯一灌,倘得活轉,也不枉救他一場。」道人道 :「老人家來差了。貧道隨地化緣,隨處打 坐,又無煙灶,何來柴火熱湯?快快背到別處去罷。」俞德四邊一看,見空空的一間草房,實無一些柴火。到外邊一望,又絕無人煙。便大驚道 :「罷!罷!罷!金氏當絕了。老爺、夫 人、公子俱遭大難,我還依靠何人?不如也死了乾淨!」便一把捧住公子大哭,道 :「老奴不能救你了,只有隨你到陰司, 服侍你罷。」說罷,要撞死。 道人急止住,道 :「善哉!善哉!看你這般忠義,貧道豈 忍坐視。我有小衣一件,你可將去替公子著在貼身,外邊仍舊穿上濕衣。我還有丹藥兩粒,你可吃一粒,將一粒放在公子口中,自然就活。」俞德道 :「多謝老師。」接來一看,是一件 黃布單背心,中間有一珠砂大印。兩粒丹藥,只有芥菜籽大。 想道 :「這件單背心,有甚熱氣?若仍舊穿上濕衣,連這件少 不得也濕了。至於丹藥,芥菜籽一般,只好放在牙齒縫內,如何救得?」誰知俞德肚內思想,道人早已知道,說 :「老人家, 不要看差了這兩件東西。這件小衣,有萬法教主玉印在上,受熱的穿上,便冷;受寒的穿上,便熱。這還不足為奇。倘遇急難時,穿在身上,刀箭不能傷,邪魅不敢犯,不但目下可以救得公子,將來正有用處,不要輕棄了。至於丹藥雖小,一粒可使七日不饑,精神滿足。快快救公子,再遲一刻,就無救了。」 俞德聽說,就先將一粒,放在自己口中。將那一粒,放入公子口內。便將公子濕衣脫去,穿上黃布背心,又將濕衣仍舊穿好。 不一盞茶時,公子口中,吐出多少水來。 未幾,忽然氣轉。叫一聲 :「嚇死我也!」俞德看見,大 喜。捧住公子道 :「老奴在此。」公子開眼一看,道 :「你是俞德麼?強盜那裡去了?老爺、夫人在哪裡?」俞德道 :「強 盜去了,老爺、夫人在船上。我與公子跳下江中,漂流到此。 蒙這位師父,丹藥救你的。」公子道 :「身上甚熱,扶我起來。 」俞德果將公子扶起。誰知身上暖烘烘的,濕衣都乾了,好不奇怪!連連對著道者磕頭,道 :「小主蒙老師相救,無家可歸, 情願相隨老師出家。」道人道 :「此時尚早,金家宗嗣無人, 況有多少俗緣未了,豈是出家時候!」俞德道:「但不知公子將來前程若何?如今流落此地,盤費全無,眼見家鄉難到,如何是好?」道人道 :「你們吃了丹藥,此去七日,可以不饑。 七日之後,一路富饒,求吃回家,盤費何須慮得?」俞德道: 「不知老師是何道號?將來何處再得拜見否?」道人道:「我 雲遊四海,並不知有號。若要相逢,十五年後,杭州天竺再得一會。我當著徒弟鐵嘴道人,指引行藏便了。」那時公子也起來了,見說道者救他的,便同了老家人,一齊拜謝。拜了幾拜,抬起頭來,道人忽然不見,連茅庵也沒有了。二人俱在露天,深以為奇。喜得身子比前更加強健。方知那道者是個神仙。我說這沙灘上,哪來這所茅庵?原來神仙變化在此救公子的,看來公子將來,必有好處。且依仙人吩咐,捱到前途再處。 於是走了六、七日,公子忽然病倒。原來公子漂蕩江心,寒濕入骨,虧穿了仙衣,吃了仙丹,捱過七日,方才發作。也是他命中還有數年厄運,婚姻上該有變更,遇了神仙,也不能挽回。那時俞德將他扶入一個破廟中,神前拜板上睡下,意欲到裡邊討些熱湯與公子吃。 誰知那廟中,有兩個道士,老道喚做無虛,徒弟名喚拂塵,甚是窮苦。虧拂塵外邊化緣養師,那日不在家。無虛做人是最刻薄的。見俞德要湯,不但沒有,反走出一看道 :「此是神聖 殿上,怎麼將個病人睡在此?快些扶了出去。」俞德再三哀求,無虛必要趕出。恰好拂塵化齋回來,看見問起,知是落難的公子。便勸進師父,對俞德道 :「既是一位公子,這破殿上風又 大,有病之人,如何睡得?可扶到裡邊廂房裡睡,只是貧道窮苦,只好早晚燒些湯水,照看照看。飯卻供你不起。」俞德道: 「只求如此,已感激不盡了。飯食我自去求討來吃。」遂將公 子,扶入廂房安睡。 拂塵又收些湯米與他吃了。又對俞德道 :「我師父老年人, 未免言三語四,要看我面上,不要理他。」俞德道 :「這個我 曉得。」俞德便出去,買了一方黃布,央道土寫了情節,背在背上,各處求化。幸遇好善的多,討來吃了。剩下就請醫調治公子,奈公子惡運未脫,神仙尚不能救,況凡醫豈能醫治?在廟中足足病了三年,方得痊癒,飲食稍進。正想要行,忽然身上發一身瘋癲,滿頭滿臉皆生遍。公子哭對俞德道 :「我命運 如此顛倒!方得病癒。又癩到這般光景。莫說沒有出頭之日,就要見人,也無面目。倒不如死了,還得乾淨。三年受你與師父恩德,大約要來生補報了。」俞德道 :「公子說哪裡話!你 在江中漂到沙灘的時節,穩穩必死,尚賴仙翁賜丹救活。到此廟中病倒,若非師父收留三年,怎能得活?處處遇著救星,得以病痊。正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至於身上瘋癲,不過皮毛之病,不久自痊。請自放心。」拂塵也道 :「公子正在青年, 前程遠大。疥癩之病,何必介意?小道將來,全仗護法。」公子道 :「在此帶累師父,吵鬧聖像,倘有好日,定當重興廟宇, 再塑金身。只怕不好,就要負你了。」無虛聽說便道 :「這也 不指望,只願你遠退他方,別處利市去罷。」拂塵急急止住道: 「師父說哪裡話!讀書人魚龍變化。將來我們正要靠他做大護 法哩!」無虛道:「等他來護法,我們好死了百十年了。」俞德見他師徒爭論,住了兩日,就同公子拜辭起身,一路乞食回家。 走了兩月,來到蘇州。一想田產原無,房屋又上任時典與汪家,開了典當。傢伙什物盡帶上任,已一無所有,無家可歸。 欲再求乞,又都認得的,恐失公子體面。想來無處安身,只有金學師老爺,是老爺同年兄弟,最相契厚。公子的親事,是他為媒,不知可還在此?且到學中一訪再處。 於是同了公子來到學前一問,原來還在此作教。虧得新任理刑廳是他會同年,彼此往來甚密,府尊相待也甚好。他又是個好靜的人,所以就了教職,安分守己,絕不鑽謀升轉。到任五載有餘,倒也頗頗過得。常常想念金彥庵,上任幾及四年,怎麼音信全無?想是他因家內無人,所以不通音信?然我與他這般相好,也該帶一信來候候我。就是到任四載,也該升轉了。 心中甚是疑惑,又想道 :「他兒子親事,是我做媒,算起來, 今年已十六歲了。做親也在早晚,想為路遠音信難通,將來自然打發兒子回來做親。他的親家林員外,也常常進來問信,要帶一封字去候候他。外邊訪問,總不得個便人。難怪他沒有信來。」 正在想念,只見門斗來說 :「陝西去的金老爺家管家俞德, 在外求見。」學師聽說大喜,道 :「我正在此想念,來得正好, 快喚進來。」 門斗出去喚了俞德進來,一見老爺就跪下去磕頭。 學師急急止住,道 :「起來!起來!你老爺一家都好麼?」俞 德跪下大哭道 :「不要說起,說來甚是傷心!」學師大驚道: 「卻是為何?快快說與我知道。」俞德就將家中起身說起,並 江中遇盜,劫擄公子,江中逃命幾死,遇仙人化茅庵,賜衣賜丹相救,又病在廟中三年,復生一身瘋癩,求乞到家,今日方到,無家可歸,特來叩見,一一說完。嚇得學師大驚失色,道: 「我道你老爺一去四載,如何音信全無?原來遭此大難!如今公子在哪裡?」俞德道 :「現在外邊。」學師道 :「快請進來。 」俞德便去同了公子進來。學師將公子一看,只見滿頭滿臉,皆癩得不堪。不但不像當年美貌,並不像個人形。又見身上衣衫襤褸,頭上方巾無角,腳下鞋襪無根。走到面前,不要說丰韻全無,更有魍魎之狀。走上前叫一聲 :「伯伯請上,待姪兒 拜見。」學師見此光景,甚覺傷心,便道 :「賢姪少禮。不想 你一家遭此大難,老夫聞之,好不傷感。幸而賢姪得了性命,回歸故里。雖疥癩之疾未除,然吉人天相,不久自痊。我雖是個窮教官,與你父親如同胞兄弟一般,決不使你失所。況你令岳,家中頗好,又無兒子,聞得你妻子,是他最最愛的。你且在此權住,我遲日替你去說,招贅了去,便有照看了。」 公子道 :「承伯伯美情,使姪無家而有家,無父而有父了。 但姪兒如此狼狽,人人見了遠避,岳父母知道,豈肯將一個心愛的女兒,贅我到家麼?即使岳父母肯了,我那妻子,是個富室嬌兒,如何肯從我這樣癩子?必然討他許多凌賤。況姪兒如此光景,好也甚難,只怕終於不久人世,何苦去害人家女兒? 這段婚姻只怕也只好付之流水了。」學師道 :「姪兒說哪裡話 來!自古一絲為定,千金不移。你岳丈雖是個土富,也在外邊要結交人。又聞得妻子是才女,無書不讀,難道不知女子守一而終的道理?豈有因你抱病,就不肯之理?況老夫在內為媒,又是他來強我撮合的,只怕要賴婚也不敢。倘若果有此事,我就同他到府尊刑廳處去講。看他賴得成,賴不成?」公子道: 「蒙伯伯天高地厚之恩,替姪兒出力,諒岳父也不好賴。只姪 兒病勢不痊,也不忍害他女兒。」學師道 :「姪兒又差了。你 若未經聘定的,如今有病後去要他女兒,這便是騙他害他了。 莫說你不肯,就是我也不肯去說。至於林家親事,是你家正興頭的時節,他來仰攀的。倘然你做了官,就作成他做夫人了。 如今有病,怎好說害他?況且你如今年紀尚小,只要醫好了癩,將來功名富貴,正未可量。他的女兒命好,焉知將來不願做夫人?命若不好,就不嫁你也未必好。姪兒且安心保養,我請醫生來替你醫便了。」就叫小廝送金相公書房中住,可對奶奶說: 「取一付被鋪出來,再將我衣裳鞋襪,送一套與金相公換。俞 管家,就叫他在書房陪伴公子。」一面又著人去請醫生。那知醫生初看定說一醫就好,連病人吃藥也高興。到後來不見功效,漸漸的懶散,連醫生也不來了。連請幾個,總是一般。一則公子災星未退,二則都是碌碌庸醫。就說病患得深,實難醫治,弄得學師也無可如何。 日復一日,不覺又捱過半年。學師一面再訪名醫調治,一面就去林員外家說招贅的話。原來公子一到家,員外就已知道,彥庵遇盜,一門殺死,只留公子俞德兩人一路討飯到家,公子生得一身瘋癩,十分狼狽,早已驚得半死。想害了女兒終身,妻子必然爭鬧,且瞞了再處。誰知一傳兩,兩傳三,早已吹入院君耳中,終日與丈夫吵鬧。欲要賴婚,又怕媒人甚硬,員外正沒奈何,走到外邊散悶。忽報金學師來拜,正是欲躲雷霆恰遇霹靂。不知金學師來說入贅,員外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林攀貴情極自縊 石無瑕代嫁成婚 詩曰: 不是前生配,天公巧轉移。 有緣成匹偶,無福強分離。 賢哲亨於困,凡庸乖是癡。 何如守貞潔,履險自如夷。 話說林員外,因妻子吵鬧,思量走出來躲避。忽報學師來,情知就為金家親事。這一驚也不小,不知出去如何說法。一時心上,就如十七八個吊桶,一上一下,沒了主意。然又不敢怠慢,只得出廳迎接,就吩咐家人看茶,急急迎進。揖罷,分賓主坐定。說 :「不知老師降臨,有失遠迎,多多有罪。」學師 道 :「好說。小弟無事,也不敢來驚動。只因令親家金年兄, 遠任陝西,不想路途忽遭大難,老親台想已知道。幸而令婿得免。今春回家,來到敝衙。當欲著他來拜見岳父母,因彼時受了些風濕,一病三年。後來病癒回家,身上生了幾個疥癩。小弟意欲替他醫好,然後來拜見。奈目下尚未痊癒,因他與令愛,年俱長成,正當婚嫁之時,且令婿無家可歸,住在敝衙,亦非長策,意欲叫他招贅到府,親翁未有令郎,半子即如親子。令婿既失椿萱,則岳父母就如父母,實為兩便。不知尊意若何?」 員外聽了,一發沒了主意,回答不出。停了一會,說道 :「小 女年紀尚幼,遲幾年再商何如?」學師道 :「男女俱已二八, 如何還說年幼?昔年令親家也是十六歲做親,十六歲就生了令婿。今令婿又是單傳,亦須早些做親生子為妙,何須推托。小弟暫且告別,待擇日再來奉聞罷。」員外道 :「請少坐奉茶。親事且待商酌奉復,擇日未遲。」 坐了一會,家人方在外邊,拿進茶來吃了。別去,員外送出牆門。剛剛走進廳門,只見廳上已大哭大罵,鬧得不好開交。 原來員外叫看茶,家人不知就裡,來到裡邊對院君說 :「府學 金老爺在外,員外吩咐要茶。」院君一聞學師來,曉得為金家親事,便道 :「甚麼金老爺,銀老爺,都是他做得好媒,害了 我家大小姐,還有茶與他吃,尿也沒得與他吃哩!」家人見院君如此說,只得到茶店上買一壺茶來,吃了起身。院君茶便沒有,卻走到廳後,聽學師說話。聽見說要將癩子招贅到來,心中一發大怒,竟要發作,奈他是個官長,只得忍住。候他前腳出門,院君便到廳上,候丈夫進來,與他吵鬧。一見員外走進,便趕上一把鬍鬚扯住,罵道 :「你這老王八!許得好女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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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you remember George, Harris, and our narrator J. from their disastrous boating trip? They're back, and this time they've traded the Thames for the Black Forest. Feeling restless in middle age, they convince themselves that a cycling tour of Germany is just the thing to shake off the dust of ordinary life. They pack a baffling assortment of luggage, study a hopelessly optimistic guidebook, and set off with grand plans for cultural enrichment.

The Story

The plot is simple: three friends travel through Germany. But the story is in the glorious details. They argue over maps that bear no relation to the actual landscape. They attempt to communicate using a phrasebook that offers vital sentences like 'The postilion has been struck by lightning.' They befriend a dog with a mysterious past and try (and fail) to master the art of German bureaucracy. Every attempt to be sophisticated tourists ends with them looking like confused schoolboys. It's not an epic quest; it's a series of small, perfectly observed disasters that anyone who's ever traveled will recognize.

Why You Should Read It

This book is a joy because Jerome understands people so well. His humor isn't mean; it's affectionate. He pokes fun at his characters' vanity and incompetence, but you never doubt their friendship. Underneath all the jokes about bad roads and worse weather, there's a real love for the silly, stubborn, wonderful mess of human companionship. The observations about German culture—from its love of order to its confusing window latches—are still surprisingly sharp and funny today.

Final Verdict

This is the perfect book for anyone who needs a good laugh. It's for fans of travel stories where everything goes wrong, for people who appreciate dry, British wit, and for anyone who's ever returned from a vacation with more stories about their travel buddies than about the sights. You don't need to have read 'Three Men in a Boat' first, but if you enjoy this, you'll definitely want to go back and read that one, too. It's a classic comfort read that proves some humor is truly timeless.



✅ License Information

This work has been identified as being free of known copyright restrictions. It serves as a testament to our shared literary heritage.

Barbara Rivera
4 months ago

Surprisingly enough, the author avoids unnecessary jargon, which is refreshing. One of the best books I've read this year.

Margaret Carter
3 months ago

From a casual reader’s perspective, the presentation feels refined and carefully planned. I’d rate this higher if I could.

Charles Jones
4 months ago

It’s rare that I write reviews, but the content strikes a great balance between detail and readability. This book will stay with me for a long time.

Ethan Scott
2 months ago

In my opinion, the logical flow of arguments makes it an essential resource for research. I will be reading more from this author.

5
5 out of 5 (4 User review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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